一本还没印出来的书

要等的一本书

最近在等一本书。不是买不到，也不是借不到——它还没印出来。

中华书局在做一个很大的工程：把点校本二十四史重新校勘一遍。点校本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的，那时候条件有限，很多版本没来得及对，错的地方、该出校记而没出的地方，都留着。修订就是把这些补上。工程二〇〇六年启动，到今年整整二十年。

已经出了十五种，八十三册。今年六月出的是《晋书》，校勘记从原来的两千多条补到四千多条。

它在哪一步

我要等的是《明史》，修订工程的第十六种，南开大学的南炳文先生带团队做。二〇〇六年底接下这个活，二〇一八年才进编校流程，三轮审稿已经过去，校勘记的长编写了一万四千多条、三百多万字。

现在卡在出版社的第二次审读上。公开的说法是：至少还要两年。

为什么这么久

《明史》的版本关系比别的史复杂。它从万斯同的稿子，到王鸿绪的《明史稿》，再到乾隆初年刊的武英殿本，中间改过好几手。四库本又动过文字——那些改动有的是因为忌讳，有的只是抄手随手。

校勘的人要做的，是把这些版本一句一句摊在一起看。哪一处是原本，哪一处是后来改的，改的人改得对不对，全要写成校记。这不是读一遍的事，是把同一句话读十几遍，每一遍都得回到不同的本子上核对。

所以二十年不算慢。

现在能买到的

市面上《明史》只有两种：一九七四年的点校本，和今年出的简体横排版。后面这个只是把繁体字改成了简体，正文、标点、校记还是原来那一套，没有重新校勘。

点校本本身不差。它撑了五十年，现在引《明史》的书大多还在用它。只是它知道自己有问题——当年参加整理的先生们自己也说过，限于条件，有些事只能留待后人。

等这件事本身

等一本书和等别的东西不一样。等快递有单号，能看见它到了哪一站；等一本书没有单号，只知道它在某个人手里，一页一页往下走。

我给这件事设了个提醒，每个月一号查一次。多数时候什么也查不到，只回一行字：还没出。

但这一行字也是有意义的。它说明这本书还在，还有人每天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复印件改字。二十年里换过人、换过设备、换过排版软件，这件事没停。

有些东西只能这么等：它不因为你着急就快一点，也不会因为你忘了就停住。你能做的只有一件——在它还在走的这段时间里，把自己这边也弄明白一点。等它真出来，你才读得懂它改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