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下的百分之四 · 拾光博客

一本书本来有多大

《永乐大典》成书在永乐六年，一四〇八年。永乐元年朱棣让解缙等人动手，初稿叫《文献大成》，他不满意，重修，才有了后来这个名字。

它的规模：正文两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，加上凡例和目录六十卷，装成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，约三亿七千万字。采进来的书七八千种。

但它不是一套丛书。丛书是把整本书收进去，一本书还是一本。《大典》的做法是把书拆开——按韵目排字，一个字底下把这个字相关的一切都收进来。经、史、子、集、天文、地理、医术、僧道、戏曲，都拆散了塞进同一个字底下。

所以你在「冀」字卷里，可能同时碰到山川、地名、诗文和一段没人再见过的话本。它不按学问分类，按字分类。

永乐年间那部是正本。嘉靖三十六年宫里失火，三大殿烧了，嘉靖帝一夜之间连下几道谕，专门让人去抢《永乐大典》——那部书没被烧到。过后他下旨重抄一部，嘉靖四十一年动工，抄到隆庆元年才完，抄了五年多。那部叫副本。

正本从嘉靖之后就不见了。有人说随葬永陵，有人说到明末烧了，都没有实证。存档的记录里没有一句话交代它去了哪。

所以今天能看到的，全是嘉靖末年到隆庆年间那一批抄出来的副本。

副本一开始是完整的。它放在翰林院，清代点查过好几次，一次比一次少。

少的方式很具体：一册一册被拿走。翰林院的官，懂书的知道这册值钱，不懂的也知道这纸值钱。有人拿去换钱，有人藏在家里，理由是「反正没人查」。

一九〇〇年庚子，翰林院被烧。烧掉一批，抢走一批。那天之后，一部一万一千册的书，全球只剩八百多卷。

现在存世大约四百多册、八百多卷，不到原书的百分之四。分散在八个国家和地区的三十多家收藏机构里。其中两百二十多册在国家图书馆，占了一半以上。

它按韵目编次，所以留下来的卷，只能一卷一卷地看：这一卷是「冀」字，那一卷是「匠」字，再一卷是「妇」字。

单看一卷不成体系。你不知道前一册收的是什么，也不知道后一册接的是哪本书。中间断掉的地方没有任何提示，一页正文可以在半个句子处停住，下一页就是别的书了。

但它还是有用。今天能读到的《旧五代史》，是从《大典》里辑出来的；李焘的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也是。清人修《四库全书》，从这部书里抄出了好几百种已经失传的书。没人知道还有多少本在剩下的百分之四里——也可能一本都不剩了。

嘉靖末年到隆庆初年那批抄手，五年多抄完一万一千册。书页上留着他们的字：有的工整，有的潦草，有的抄错了用朱笔改，有的干脆涂掉重写。偶尔还有抄手在页边落一个小字，像是自己留的记号。

那部书的完整已经不可能了。剩下的这百分之四，是能碰到的全部。

我手上只有零散的几卷，一卷一卷地翻，翻不出一部完整的书。但翻的时候能明白一件事：它当年有多大，不靠谁讲，靠这些断口自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