壹佰三个月大的时候,我第一次认真看它。
不是看它在干嘛——它在睡觉。蜷在灰色羊毛毯上,橘白相间的毛团成一个问号的形状。琥珀色的眼睛闭着,虎斑纹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我盯着看了很久。不是因为它好看,是因为它不知道有人在看。
名字
壹佰的名字不是深思熟虑取的。它被捡到那天,买羊奶粉、猫砂、辅食,正好花了一百块。就叫壹佰。不是纪念那一百块钱,是纪念那天——一个什么都没有准备好的日子,决定养一个什么都没有准备好的生命。
后来才知道它是母猫。橘猫里母的少,大概五只里才有一只。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意义,只是偶尔想起来会笑一下——连概率都在帮它让人记住。
洁癖
壹佰有洁癖。这件事是养了一阵子才发现的。
猫砂盆不干净它就不上。不是叫几声提醒你,是直接憋着。等你铲完了,它走过去闻一闻,确认干净了,才蹲下来解决。像一个在公共厕所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然后退出来的讲究人。
这种性格放在猫身上让人哭笑不得。但仔细想想——它是被扔过的猫。被人捡了又放、放了又捡。一个被弄脏过的开头,跟一个不许脏的脾气,放在同一只猫身上,不太像巧合。
早晨五点
壹佰每天早上五点多会跳到床上,在枕头上走来走去。不是要吃的——碗里还有粮。也不是要人陪——它踩两脚就走。更像是一种确认:你还活着,我还在,今天照常开始。
被踩醒的人不一定觉得这是温柔。但一只满打满算活了一百来天的猫,每天做的第一件事是来找你——这件事本身是温柔的。
长大
四月初捡到的时候四百克,一只手就能托住。到六月中已经一千三百克,一只手托不住了——得两只手。翻照片才意识到它不是在长胖,是在拉长。从一团毛球变成一条猫。
它在换牙。见什么都咬,咬手指咬拖鞋咬充电线。不是攻击,是嘴里不舒服。打完第二针疫苗那天,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在航空箱里一声不吭,到家第一件事是咬人一口。好像在说:刚才在外面给你面子了,现在该我了。
它的世界
壹佰没见过别的猫。它对人比对同类熟悉。有人回家它就跑来,没人它就自己待着。它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猫——没有人告诉过它。它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的某种小一点的、毛多一点的、不上班的成员。
有一次给它试牵引绳,工字形的,想带它出去看看。套上去它就僵了,一动不动。不是害怕的僵,是"这什么东西凭什么套我身上"的僵。挣扎、叫唤、最后趴下抗议。绳子解了之后它第一件事是舔毛,把被绳子碰过的地方全舔一遍——把外面的东西舔掉。
外面的世界太大。它只要这间屋子就够了。
壹佰还不知道什么是长久的。它只知道每天有吃的、有干净的猫砂、有人类早上被它踩醒。对一只猫来说,这就是一辈子。